離開醫院，走進直播間的張水華，對著鏡頭顯得放松了一些。1月8日晚，這名曾被稱為“最快女護士”的馬拉松跑者，第一次在自己的賬號上開直播，再次說道，“不悔來時路”。

“這里雖然是馬拉松的終點，但對于我來說，是2026年的新起點，新的一年，新的征程，讓我們繼續保持熱愛。”元旦當天，張水華站在黑龍江撫遠東極新年馬拉松的冠軍領獎臺上，捧著獎杯發表獲獎感言，笑容輕松。

經歷了賽后哭訴“望領導支持調休跑馬拉松”，醫院通報其違規兼職取酬、以虛假理由獲取調休等風波，她在奪冠后作出年終抉擇——從體制內離職。此舉引發了不同聲音：有的支持其勇敢逐夢，“職業跑者賺得比護士更多”；有的惋惜其扔掉了“鐵飯碗”，將來會后悔，“畢竟跑馬吃的是青春飯”。

圈內有不少像她這樣的跑者，他們在工作之余跑馬，也會面臨同樣的挑戰，例如有人因周末出任務不得已放棄參賽。不過，還有單位像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一開始對待張水華的態度一樣，予以大力支持。

南都N視頻記者對話警察、教師、保險銷售等職業的業余跑者，聽他們講述保持這項愛好所面臨的挑戰與選擇。有人說，跑馬并不能取代工資收入，只能算零花錢，甚至投入了大幾萬的成本后，一場比賽的獎勵不過幾十塊錢。但是，“這個過程痛并快樂著，精神上的愉悅是無可替代的。”

杭州馬拉松賽中的跑者。新華社發

護士：調休面臨現實問題

離職風波之后，1月8日，張水華和丈夫王岢首次在個人賬號上開直播。留著齊肩短發的她，笑意盈盈地向觀眾解釋，在撫遠東極新年馬拉松中凍傷，嘴巴還腫著，看起來更大了，“我媽這樣說，嘴大吃四方”。

因為手指頭二級凍傷以及其他小傷，她尚未確定能否參加本周末舉行的廈門馬拉松。

張水華分享了與馬拉松結緣的故事。她并非體育生，剛開始跑步時覺得很痛苦，慢慢堅持過來后就愛上了。“就跟減肥一樣，越減越多，就會有成就感”。目前，丈夫擔任她的專職教練，跑團也有教練，訓練基本上都是慢跑，周末會跑一次長距離。

張水華。圖源網絡

2025年12月初，南都記者統計發現，近50天以來，張水華參加了多場馬拉松，總獎金超過20萬元。

元旦當天，她在撫遠東極新年馬拉松中獲得女子全程組第一名，并打破賽事紀錄。這意味著，她將獲得獎金15000元。

張水華曾經是361°的簽約精英跑者。“哭訴調休難”風波之后，361°官方旗艦店直播間表示，已經與其解約。直播中，張水華也回應了彼此的關系，“與361°合作了兩年，他們給予了我很大的支持。”

2025年12月10日，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通報，依規依紀對張水華違規兼職取酬、以虛假理由獲取調休問題進行處理。

為什么護士調休難？小天（化名）是江西一家醫院的護士，“可能有人不清楚，為什么調休會引起這么大的爭議。”她對南都記者說，醫院的休假體系和企業等單位不一樣，更偏向二次分配。

她的排班表由科室的護士長安排，護士長的排班則由護理部安排。“基本是提前一個星期，才知道下個星期的排班需求。像我們這種倒晚班的護士，通常在晚班之后會有兩天休息時間，這兩天的休息是固定的，但不一定排到周末。”

三班倒的排班表、不能確定的休息時間和醫院特殊的工作性質，都讓調休相對困難。

2026年1月2日，張水華宣布已經辭職。她在直播中說道，其實醫院和前同事待自己很好，“我們年紀差不多，同一批進去的，愛好都差不多，平時他們叫我‘華華’。”

如今，她暫未確定以后是否繼續從事護理工作，“先放個長假過年，很久沒有回去好好過年了。我不會后悔，不悔來時路，每一段經歷都是非常美好的。”

警察：周末出任務只能放棄參賽

張勇（化名）的本職工作是警察，2011年從部隊轉業到公安隊伍后，他的運動量減少，體重增長比較快，身體毛病也變多了，比如高血壓、高血脂等。2014年，他下定決心開始慢跑減肥。

2015年5月，張勇第一次參加全程馬拉松賽事，當時的成績是4小時37分鐘，現在，他的個人最好成績是2小時49分鐘。跑馬前，張勇的體重將近190斤，開始跑步后，他順利減重將近60斤，現在只有130斤左右。

張勇平時訓練以慢跑為主，輔以小部分速度訓練，至今跑了近5萬公里。“我對馬拉松成績沒有什么要求，就是希望跑的時間可以長一些，七八十歲時還能繼續跑。”

他告訴南都記者，自己一般在早上4時起床，4時30分開始跑步，跑2個小時左右，6時30分回家洗漱，8時30分開始上班，“一年中基本有360天都在跑步，每天跑20多公里。”

至于為什么選擇早上跑步，張勇解釋，主要原因是早上工作電話比較少，家人也不會起這么早，基本不會有人打擾。“早上頭腦比較清醒，可以靜下心來，琢磨一下生活和工作上的事情，與自己對話。”

盡管馬拉松賽事大多安排在周末，張勇作為警察，周末也經常有任務，容易與參賽發生沖突。有時候把機票和酒店都訂好了，遇到臨時工作任務，不得已只好放棄參賽。

“很多時候機票不能退，或者要收手續費，只能自己承擔損失。”張勇說，當然也可以考慮和同事協調，但畢竟一個蘿卜一個坑，有時候隊里要求比較嚴，出任務時禁止請假。

張勇參加了2025廣州馬拉松賽。受訪者供圖

張勇說，他一個月平均能參加兩場馬拉松比賽，只要周末有時間都會去參賽。

他曾統計，2025年在馬拉松賽事上花費近2萬元，其中并未包括買裝備的費用，僅僅是機票、住宿和餐費等。但是靠馬拉松賺取的收入微薄，部分比賽獎勵人數較多，他只能拿到幾十元的獎勵。

“可能很多人不太理解，為什么像我們這樣的大眾跑者，要用這么多休息時間、金錢去訓練、買裝備、參賽，而且經常拿不到獎金。”張勇說，這個過程痛并快樂著，跑馬給精神上帶來的愉悅是無可替代的。參加馬拉松比賽可以檢驗訓練成果，同時去全國各地看一看。

教師：學校支持還會帶學生訓練

2025年夏天，從廣西師范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的韋潔婷，入職了廣東順德的一所中專院校，擔任計算機老師。她是學校里馬拉松成績最好的老師，同時管理著學校的跑步社團。

“學校希望我能帶領學生多運動，起到榜樣的作用。”

韋潔婷告訴南都記者，其實，她最初熱愛的運動是籃球，因大學時手背被燙傷，只能逐漸告別球場。2024年，她在校運會的跑步項目中，獲得好成績，便開始進行跑步訓練。

2024年5月19日，她以1小時31分27秒的成績完成了首場半程馬拉松比賽。11月，又以3小時5分8秒跑完首場全程馬拉松比賽。2025年，在柳州全程馬拉松比賽中，她的成績達到了2小時36分31秒，這也是她的個人最好成績。

韋潔婷。受訪者供圖

韋潔婷說，學校推崇跑步，會鼓勵教職工把運動作為生活的一部分，校運會時還會有21公里的半程馬拉松比賽，“學校挺支持我跑馬拉松，也很關心我的成績，有時候還會給我一些訓練建議”。

學校加班比較少，她基本上都能擁有完整的周末，參加馬拉松賽事與教學工作一般不沖突。

平時，韋潔婷還會帶著學校跑步社團的學生一起訓練，早上跑十公里，下午放學后再跑十幾公里，“不過學生的訓練量沒有我那么大，我會等他們離開后繼續加練，或者去健身房做力量訓練。”

今年寒假，韋潔婷計劃找有經驗的馬拉松教練，討論有關跑步的問題，“好不容易有這么長的假期，還是想逼自己一把，好好訓練”。韋潔婷說，馬拉松改變了她，以前她總覺得很多地方不如別人，自從接觸馬拉松后，她找到了擅長的方向。“我更自信了，也更有目標感了，想讓自己變得更厲害。”

韋潔婷坦言，“去企業上班可能會比較忙，但教師有寒暑假，能讓我有大段訓練時間。”

“和國內很多馬拉松選手相比，我還有很大差距，馬拉松需要長時間的積累，我還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難。”

保險銷售：請假方便，但收入遠不及工資

90后山東姑娘孫艷君身材高挑、臉龐圓潤，談話間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她是一家保險公司的銷售人員，最初跑步的理由很簡單，就是為了“控制體重”。

2021年，孫艷君生完孩子后，體重一路攀升，于是決定利用業余時間跑步，很快就愛上了這項運動。

起初在晚間時段跑，跑完還喜歡去路邊小攤買小吃，“哎，這樣等于白跑了！”后來她改成晨跑，每天凌晨4時許，鬧鐘鈴聲一響，她就麻利地從床上爬起來，去公園一口氣跑15公里，再去上班，堅持至今已有4年多。

孫艷君的第一個正式馬拉松比賽是2021黃河口（東營）馬拉松，她報了半馬。彼時沒有正式跑馬裝備的她，身上穿著瑜伽服，腳踏一雙100多元的海爾斯跑鞋，“我一邊跑，一邊拿著手機，嘻嘻哈哈沖過終點”。

最后，孫艷君取得1小時45分的成績。作為一個業余跑者，初次試水馬拉松能獲得這個成績實屬不易，“身邊很多跑友對我刮目相看，有跑友夸我有天賦，更加堅定了跑馬的信心”。

孫艷君。受訪者供圖

馬拉松賽事通常安排在周末，如果是去遠的地方比賽，孫艷君會在周五請假出發，周一再返崗。“我們保險公司工作氛圍寬松，領導從不因為我請假就給我臉色看，當然如果請假次數多了也會按規定扣罰，不過這也是跑馬需要付出的，我總不能什么都要。”

“我不會放棄工作，去做職業跑者。”孫艷君坦言，過去一年，她參加大小馬拉松比賽30多場，如果能拿到名次的話，獎金少則兩三千元，多則七八千元，“老實說只能賺點零花錢，無法取代工資收入”。

“我算是跑馬圈的異類，喜歡吃燒烤、火鍋、可樂以及各種垃圾食品，不會刻意為了追求更快更好的成績而調整飲食。”她表示，自己更享受去全國各地跑馬，體驗風土人情，以及吃美食帶來的滿足感。

如今，孫艷君最初跑馬的目的已經達到，足足減了20斤。在她的帶動下，年近六旬的父母也加入跑馬大軍，可以跑上十多公里。

“對我而言，跑馬給我帶來了健康和快樂，收獲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這就足夠了。”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韋娟明

采寫：見習記者 付冰潔 南都N視頻記者 楊婷 韋娟明